雅娜是高丽人，2017年随家人从乌兹别克斯坦移居韩国。自那以后，她必须为自己的同学做翻译，因为他们大多数人的韩语都说得不好。

金雅娜（Kim Yana）今年11岁，就读于韩国首都首尔附近的牙山市敦浦小学。她说：“如果我不为他们翻译成俄语，其他小孩就听不懂课程内容。”

雅娜是班上韩语说得最好的一位。她的22名同班同学里，大部分都说俄语，与之相对的，他们的韩语说得支离破碎。

这所学校里近八成学生都被归为“多元文化背景学生”，即他们本身是外国人，或者父母中有一位不是韩国公民。

高丽人的朝鲜族祖先在19世纪末期或20世纪早期逃离韩国，前往俄罗斯帝国的远东地区。后来，斯大林在边境地区实行流配政策，大部分高丽家庭在20世纪30年代被驱逐到中亚地区。他们生活在乌兹别克斯坦或哈萨克等前苏联国家，由于韩语在这些地区是禁用语言，他们逐渐不再使用韩语。

雅娜的家人在7年前搬回了韩国，现在还有很多高丽族人也在这样做。“因为和幼儿园的其他韩国小孩一起玩，我很自然学会了韩语。但是现在有很多小孩不会说韩语，”她说。

在敦浦小学，2018年时，有26.6%的学生被认定为多元文化背景生。今年，这个数据达到79.3%。

敦浦小学近八成学生是多元文化背景学生。

这并不让人意外，牙山市有外国公民身份的高丽人数量比韩国其它任何城市增长得都要快。2010年，牙山市有不到300个拥有外籍身份的高丽人，到2023年，这个数据上涨了52倍多。

2001年，韩国宪法法院通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决议，扩大了对“同胞”的定义，并开始向居住在中国和前苏联国家的朝鲜族人提供居住权。但高丽人移民的数量在2014年才开始迅速增长，因为自那年起，他们才被允许携家人前往韩国。

在过去，大部分高丽移民都来自中国并会讲韩语，但不会讲韩语的高丽人数量在急速上升。去年，大约105,000高丽人在韩国生存，是十年前的五倍。

韩国一直在努力应对人口危机。但即便提供了可观的直接现金补助和住房补贴，韩国的的生育率依旧是全球垫底，甚至依然逐年下跌。在2023年，韩国出生率为0.72，远低于在不考虑移民人口的情况下维持正常人口基数所必需的2.1红线。据估计，按这个趋势发展，到2100年，韩国人口将减少一半。

韩国就业和劳动部门表示，为了在下个10年里“实现长期经济发展计划”，国家需要新增894,000名工人，尤其针对服务业。

移民调研和培训中心的崔胥利（Choi Seori）表示：“虽然海外同胞签证通常被视为对朝鲜族的一种支持，但它的主要作用是为制造业提供稳定的劳动力。”

牙山市是现代汽车公司的众多承包商工厂所在地。

在牙山，很多高丽人都居住在现代汽车公司承包商工厂的工业园区附近。

来自哈萨克斯坦的倪丹尼（Ni Denis）就是其中一位。“我如今在工厂里都看不到韩国人了，”他说，“他们觉得工作很难，所以很快就离开了。与我共事的人中，80% 以上都是高丽人。”

“要不是有高丽人，这些工厂都开不下去。”一位只愿透露姓氏的招聘专员李先生这样说。

大部分其他非韩裔移民工人都只有短期工作签证，导致他们只能留4年零10个月。如果要续签，他们需要返回故国居住起码6个月。但高丽人三年一次延长居留期限时并不用离开韩国。

学校内外的隔离

高丽人也定居在其它工业城市，比如光州和仁川。但正如牙山市和敦浦小学所呈现出的，移民也会带来挑战。

“韩国孩子只和韩国人玩，俄罗斯孩子只和俄罗斯人玩，因为他们无法交流，”12 岁的学生金宝飞（Kim Bobby）说。雅娜也同意这一观点，并补充说他们经常因为无法交流而打架。

为了跨过语言障碍，敦浦小学每天为外国学生开设两小时的韩语课，但即便如此，老师金垠周（Kim Eun-ju）还是很担心。“我认为很多孩子在升入更高年级后几乎听不懂课文。”她说。

对于另一些韩语授课的课程，雅娜说“时间过得很快”，因为有太多学生需要翻译课文。

老师们也很担心高丽学生不能跟上韩语授课的课程进度。

韩国的学业竞争压力相当大，学校的本地学生也在不断流失，因为学生家长担心他们小孩的教育进度受影响。

“当我女儿转进这个学校的时候，我有点担心，“朴汉娜（Park Hana）这样说，她的家人都来自牙山。去年，她把自己8岁的女儿转进了敦浦小学。“哪怕周边学校人员爆满，很多本地家长还是更期望把他们的小孩送到那边去。”

副校长金槿泰（Kim Guen-tae）表示，运营一所约近八成学生属于多元文化背景的学校压力很大。过去这种多元文化背景的学生人数较少时，在课堂外学习韩语更容易，因为大部分的父母中都有一位是韩国人。

根据2021年的一项官方全国调研，多元文化背景学生的高中升学率略低于本地学生。移民调研和培训中心的研究员朴珉姃（Park Min-jung）担心高丽学生会因为得不到需要的支持而退学。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很担心孩子们未来将如何在韩国继续生活，”高级教师秋大烈（Chu Dae-Yeol ）先生这样表示。

这样的分裂延伸到校外。比如在牙山市，大部分高丽人都居住在老城区，但本地居民都在迁往新城区。

来自哈萨克斯坦的高丽人倪丹尼和家人已经在韩国安家。

工人倪先生2018年携妻儿搬到韩国。他表示大部分韩国邻居都已经从他所在的居民楼搬走。

“韩国人好像不喜欢有高丽邻居，”他一边说，一边尴尬地笑笑。“有时候，韩国人会问我们为什么不对他们微笑，但这就是我们的行为模式，并不是因为我们在生气。但别人不这么想，还觉得我们就是在生气。”

他说在邻里，孩子们之间的纷争不少，他还听说有高丽孩子在这些纷扰里表现得“强势”。“在那之后，韩国家长跟他们的孩子说不要和高丽小孩玩，我觉得这就是分裂的开始。”

缺少移民政策

牙山市处理激增境外韩裔的经验折射出韩国在面对移民问题时候的更多挑战，对于一个种族结构高度同质的国家来说，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仁荷大学高丽人问题专家成东基（Seong Dong-gi）表示：“韩国人对那些看起来和我们没什么区别的朝鲜族人的涌入已经产生了强烈的心理抵触情绪，所以我很担心韩国未来如何接受其他移民。”

移民研究与培训中心主任李昌源（Lee Chang-won）对此表示赞同：“国家政府层面并没有明确的针对移民的规划。用外籍人口来解决本国人口问题是一个马后炮。”

在高丽人聚居的牙山市新昌区，俄语标识随处可见

去年，约有76万来自中国和俄语国家的朝鲜族人居住在韩国，占该国外籍人口的三成左右。

韩国也是尼泊尔、柬埔寨和越南等地移民工人的热门目的地，2023年，约有250万外籍人士在韩国居住。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事体力劳动，只有13%从事专业工作。

李先生说，目前的移民政策“严重倒向低技能工人”，导致一种“普遍观点”，即外国人只在韩国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就会离开。他说，这导致有关移民长期定居问题的讨论极少。

研究员崔胥利女士说：“我希望我们对人口的危机感可以成为我们社会换种方式看待移民的催化剂，现在是时候考虑如何与他们互相融合了。”

尽管经历了一些挑战，但倪先生并不后悔移居韩国的决定。“对我的孩子们来说，这里就是家。在我们去哈萨克斯坦的时候，他们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想回韩国。’”